就走上街頭:「讓人想靠近一點──介入公共空間」工作坊紀錄(上)

駐節評論人:梁家綺

讓人想靠近一點 ——介入公共空間工作坊

帶領者:達倫・多奈爾(Darren O’Donnell)、愛麗絲.佛萊明(Alice Fleming)
團隊:原型樂園、攝影-周伶芝、吳孟渝
時間:10/22-10/25 
地點:臺南市立圖書館(市圖總館)三樓多功能室、臺南公園、公園路一帶

編按:此文雖非評論,但考量對於「劇場工作方法」的採集、記錄、觀察實有必要,亦可作為有心人士往後展開進一步評論的基礎文本,且相信駐節評論人對於書寫對象的選擇,有其美學、文化判斷,遂於適度的比例原則下開放評論的園地。

 

文/梁家綺

「你……是我的天菜!」我有點尷尬的看著眼前穿高中制服的鮮肉男孩,嚥了一口口水繼續:「你是我的理想型,但我覺得自己可能配不上你。」男孩愣了一下,意外地對我展開愛情小學堂:「這不是配不配得上的問題,所謂感情呢,就是要相處過後才能說適不適合不是嗎?應該多認識之後才能更了解彼此。」為了怕繼續下去我會很想跟他交換IG,我鄭重地向他道謝後告別,聽著自己砰砰的心跳,搜尋下一個「天菜」。

 

今年夏秋之際臺南公園很忙,剛結束了一群人在公園裡的百日行走【註1】,立刻迎來另一群不知來歷的人四處告白。這是加拿大「哺乳動物潛水反射反應」(Mammalian Diving Reflex,簡寫MDR)劇團藝術總監達倫・多奈爾(Darren O’Donnell)所帶領的四天「讓人想靠近一點──介入公共空間」(Compelling Telling, Intervening in Public Places)工作坊【註2】的「你是我的天菜」(Out of My League)練習,在公園裡獨自找天菜的相遇中,有聽到後驚嚇不已瞬間從涼亭鳥獸散的阿伯們、有一邊扭腰一邊發出看盡人間世的警語「覺得配不上就不要葛葛纏!」順便開起自我故事分享會的阿姨,和絕大部分反過來稱讚告白者跟自己同等值得被愛、同等美麗的溫暖之人;當然,很多時候,我們被拒絕,被搖搖手,在前往遇見下一個人的路上。

 

這個練習立基於達倫相信人具有慷慨與善意的本質,相信當你願意揭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絕大部分的時刻都會被溫柔的對待,而非再往痛處踩。而另一個信念是世界上沒有無聊的人,只有問錯了的問題,每個人必然有引人入勝的故事,如同這個工作坊的名字「Compelling Telling」具有的雙關性,可以是動態性的「強迫說話」,也可以是名詞性的「一個引人入勝的故事」,於是另一個練習便是透過找看似難以接近的人、問各式各樣的問題,發現他的獨特之處。

 

事實上,這天下午除了告白與搭訕,我還跟著這群人一起闖入別人家裡。達倫帶我們進入民宅區,一間一間的按電鈴,詢問屋主願不願意讓20個陌生人進到家裡參觀,我一路搓揉手指,杌隉不安地想著這有可能嗎?一邊覺得我們也太像一群街頭無賴,一邊卻又因為胸口吊著一張「介入公共空間工作坊」的名牌,似乎給了這個行為一點合理性而感到略微心安。

 

  「好啊。」打怪只到第三關我們一群人就解鎖成功湧入一間民宅,因為人太多了根本看不到獨居阿嬤的廬山真面目,只在客廳前緣聽到她被層層包圍在屋後廚房傳來的聲音,一個又一個問題潮來浪湧地,只差沒把家譜翻出來給大家看。我在客廳窺見她生活的片面,桌上還有中午的飯菜,客廳有先生的遺照,玻璃櫃上貼著兒女的照片,啊,她有一個孫子,孫子好可愛,我拿起手機拍下來,心裡充滿罪惡、不安與疑惑:這就是藝術介入嗎?這到底是美其名的介入,還是一種實質的侵入?

 

我把這個在練習中產生的不安與疑問暫時擱置,這是工作坊的第一天,這些練習不能以單一活動視之,必須在整個工作坊的框架與理念、方法下參照思考。在行動之前,達倫花了不短的時間說明整個工作坊的基本理念、方法:他的藝術介入目標在於透過概念模組測試、衍生出一種特殊的人與人的相遇共處,將「社會關係」作為一種主要的素材,創造出「特定社交」(social-specific)的藝術作品,其發展方法是透過訪談與田野調查進行案例分析/塑造(casing),找到一個具體、清楚的主軸,並思考如何將這個具獨特性的案例延伸到一般性的感受。例如今年在兩廳院「新點子實驗場」引起很高討論的《我所經歷的性事》(All the Sex I've Ever Had【註3】,最初的案例來自於當看到老人時,很少人會想到他們(有過的)的性生活,進而發展出來的作品。

 

所謂關係必然是兩個不同的「誰」產生連結,這兩者可以是誰、又應該是誰?例如他與青少年工作的著名作品《兒童美髮師》(Haircuts by Children)試圖創造的是兒童與陌生成人的相遇,透過真的教兒童如何理髮,經歷一段時間的學習後,讓他們成為美髮師替觀眾理髮。達倫同時強調展演性(performativity)及其所帶有的引述力(如同在語言上,有些話語只是描述,但有些話除了說,也同時具備執行的效力,如神父在教堂宣布:「現在,你們成為夫妻。」除了敘述,也同時具備效力)。他要做的不是對一個主題進行戲劇再現的表演,他要做的是在真實互動中會發生的社會關係,所以《兒童美髮師》強調的不是一齣「關於」兒童權利的戲,而是它「就是」兒童權利的實踐。【註4】

 

另一個分享的案例《對分歧城市的承諾》(Promises to a Divided City)則是創造了移民青少年與會來看藝術表演的觀眾(受過一定程度教育、在經濟與時間上具有某些程度餘裕的中產階級)並置,在過程中以參與者的外表膚色、族裔、職業、教育程度等資料用現場電腦系統做出即刻的調查與呈現,將所有人依照社經地位由高到低一字排開,也真的符應了原本所預設的白人、會看表演藝術的人在社經地位較高的位階,而有色族裔、移民二代則在光譜的另一端。最後這個演出給予明確的店家位置,請高社經背景的參與者結束後到低社經區域消費,先不論觀眾是否真的做到了這個不具效力的承諾,倒是可以想像這種社會位階的顯性排列行動對所有在場的人可能會有的難堪、尷尬與不舒服感受。

 

學過指壓與經絡的達倫發展出「社會針灸」(Social Acupuncture)理論,陰陽的對立依靠導引得以調和,將筋脈淤積不順之處穿針疏通到血氣短少困乏的地方,如同社會具有豐足的資源卻不均等分佈,社會的矛盾之處正是促進交流調和的動能,令人不舒服的地方正是施壓之處。如果說按摩是必須對痛點反覆刺激才得以推散、重訓是必須達到一定程度的肌肉損傷才得以獲得新的生長、智識與認知的增長必須在混亂中才得重新釐清與穩固,那麼與他人相處或是迫使兩群不同屬性的人相遇,就必然得忍受尷尬、不適,才能夠突破舒適圈,產生與不同的人結盟的可能,尤其達倫相信人具有慷慨的天性,儘管在不舒適中,每個人都仍會有想照顧他人的善意存在。

 

前述的三個入門練習:走走說說的生物(The Walking Talking Creature)、訪家之旅(Home Tours)、上街找天菜(Out of My League)是立基在這樣的理論概念。參與工作坊的成員在聽到這樣的練習要求後無不面有菜色,前兩者的團體行動由達倫帶著我們壯膽,後者的獨自挑戰則得克服最大靜摩擦的停滯才可以動起來。儘管抱持著某一程度的困惑,但不可思議的,這個下午的「解放」練習確實為接下來幾天在街頭的游擊實戰開啟了動能,腦海中存留著達倫請我們不斷回顧的練習經驗中大部分被照顧、被尊重的善意,以及在分享交流中得到美好故事的瞬間,於是與街上商家接觸時不再變得瞻前顧後或尷尬滿點,甚至帶著想與陌生人說話的慾望,不再因為害怕被拒絕而裹足不前。

 

在上街發展最終呈現前,達倫提出「身體-概念-社會力度模型」,簡稱「PCS模型」(Physical, Conceptual, and Social Rigor Model,PCS Model)來檢視社會參與類型的藝術作品,以身體性、概念性、社會性三個向度,並用必要條件、導演方法、偶發性、現行價值性與改變世界的潛能五個要點加以分析,高身體性的作品如太陽馬戲團,需要對身體有嚴謹與高強度的訓練作為條件、導演的指示與調度必須是專制且具位階性的、偶發意外是大敵、對改變世界的潛能相對是低的;高概念性的作品如杜象(Marcel Duchamp)的《噴泉》(Fountain),將小便斗當作藝術作品,它的當代價值可能是高的,但其潛能很可能被商業所吸納;高社會性的作品立基在對在地與社會關係上的深度理解,其操作需要既強勢又充滿彈性,每件事都充滿偶發性,必須時刻保持敞開,以直覺性回應各種碰撞的機緣,具有社會效益與改變世界的潛能,但卻也因其性質容易被政府吸納,如在英國各種應用戲劇的實踐很容易因公部門資金的挹注變成指定服務某個社群的要求,或作為一種處理社會問題的方法。這三個力度指標是達倫請學員們在編創的過程中可以提醒自己的三個面向。

 

但所謂最終呈現應該是以什麼形式或內容?工作坊因時間不足並沒有教學如何編創的方法,整體規劃中約有一天在理論與作品介紹、半天練習、一天半在田調與編創測試、最後上午呈現,下午檢討呈現並用理論再驗證。達倫為消除我們的對最終呈現的焦慮,提供幾個在不同城市帶領此工作坊的案例作為參考並建構想像:在義大利,一間自然療法的老闆在每年他的女兒生日時就會提供一個免於被責罵的髒話給她們無限使用直到髒話最終失去意義,這名老闆對參與者一一提問,送給對方一句專屬的「義大利髒話紙條」;在德國,在葬禮的訪問參與者希望自己死去時的告別式會是什麼樣子,為觀眾做告別式;在英國的一條商店主街,創作者說服店主,只要有人鳴喇叭,街上的每一店主就會出來向大家打招呼。聽完這些案例後我思考這些呈現(或稱演出?)該如何歸類與定義?又該如何評價?但到此為止所衍生的疑問我持續擱置,試圖在過程裡感受並協調各種張力。

 

佛具店、穴道經絡店、中藥店、喜幛行、模具拋光行、烘焙坊、理髮廳,儘管在臺南長大,我好像重新認識了公園路,這些半公共空間常常經過,卻極少接觸。達倫帶我們粗略的遊走在事先於Google Map上選定的場域範圍,接著請我們以分組游擊的方式與商家大量對話,找到具潛力的案例帶回討論。鎖定幾個可能發展的案例後,隔天再次透過在店裡幫忙的過程持續挖掘故事,思考可以做出怎麼樣的呈現,並與老闆協商小組提案的可行性。

 

在小組行動中,我的組別在中藥行阿嬤頭也不回的揮手叫我們離開後(被訓練到可以好好擁抱被拒絕的每個瞬間)進到喜幛輓聯行,老夫婦意外熱情的拿出柚子請我們吃,在聊天與借洗手台的過程中得知老闆定居於公園路都還是籬笆屋的年代,他經營五金雜貨,直到量販業者鋪天蓋地的淘汰零售業,老闆思考著自己還有什麼可以維持一個家,想起小時候他很會寫書法,所以就開起了這間為人寫字的店。他攤開自己的臨摹帖與斗大的「音容宛在」布條,說到現在他的兒子要結婚也不讓他寫喜幛了。另一個則是百年木桶行,具有文化局頒布的認證標章,老闆可能因為曾受過多家媒體的採訪具有較高的開放性與接受度,開放的店面讓他很早就注意到我們這群由外國人帶領、掛著吊牌在路面上走來走去的人。我認為百年木桶店雖非主流的產業,但店裡具有一定程度的流動性,在懷舊復古的風潮下,這個技藝相較與喜幛店多了更多鮮活的氣息。我試圖回到達倫的理念進行選擇,希望可以帶領參與的觀眾進到因社會變遷中生產方式改變而失落的手工書寫聯幛產業(與生產者)所經營的小店面,促成交流與認識。但我的提案卻在小組內受到極大的反對,原因在於年邁的喜幛店老闆可能不會理解什麼是「藝術介入」,溝通起來會耗時費日,不利於最終結果,相較之下,組員認為百年桶店老闆可以理解我們的作為,可以在提案協商中給予意見,還請我們可以參考曾電視台拍攝過的採訪腳本,在概念與參與上,他會是更好的個案。

 

最終,我的構想在二比一下被淘汰了。

 

我並非因為提案失敗的不甘而占用版面地記錄這個零碎的協商過程,是因為它浮現了一個藝術介入或參與式藝術的挑戰:被選定的群體對於能不能理解藝術介入這個概念究竟影不影響最後的作品的理念與完成?或者,因參與者對創作者終極意圖的不夠理解或理解的不同,會不會形成道德、倫理上的傷害?回到我的第一個問題,我們一行人「參觀」別人的家的行為,是侵入還是介入?

 

法國評論家尼可拉.布希歐(Nicolas Bourriaud)在《關係美學》(Relational Aesthetics)討論了當代藝術中以關係性作為基礎,創造、促成不同群體或個體的相遇合,在過程中彼此交換,推動以人與人的關係為基礎的藝術作品,但這過程中很可能挑戰了藝術家與參與者既有的感受與認知。如同我的不安,以及我「預設好的」想像。我想起訪家之旅那天,阿嬤最後站在門口送我們離開(對,在最後一刻我才見到她本人),她站在門口臉上帶著笑容,揮動著手直到這群人拖拖沓沓的離開巷弄。這個對我來說是「侵門踏戶」的認知,如果阿嬤不覺得冒犯呢?如果這個午後留下的,是獨居生活突發的對話窗口,是藝術介入實踐最初的摸索,阿嬤對來者意圖不完全理解並無礙於交流時刻的發生,她沒有拒絕,我也沒有強迫,或許我們誰也沒有竊取誰。

 

達倫本人無意辯駁自己所做的藝術工作是否是好的藝術、或是否是具高藝術價值的作品,他表示他不在意,也無從知曉答案,他比較在乎的是所做的藝術工作究竟有沒有可能有實質的意義,因為這是難以量化的。顯見達倫重視藝術的實用性,書寫《人造地獄:參與式藝術與觀看者政治學》的克萊兒.畢莎普(Claire Bishop)批判了關係美學理念的藝術在倫理轉向後所形成的倫理批判取代、壓抑或限縮了美學批判,這點似乎應證在在最後問答中學員,問到達倫的作品是否得到評論的討論?他回答其實比較少人對於他的作品寫出評論(除了《我所經歷的性事》獲得了許多關注),很少評論者以幾顆星來給予「是否值得去看」推薦給閱聽人,工作坊期間一直與我們一起工作的澳洲獨立策展人愛麗絲.佛萊明(Alice Fleming)則回答他們獲得的評論大部分是詳細的描述計畫過程,而非評價作品的好壞。

 

一個以關係美學出發的社會參與性的、對話性的創作,具有某方面的社會意義,但它在美學上的成就就必然付之闕如嗎?換個方式說,這類型的作品可能對參與的人具有意義,甚至如達倫所說這些行動是有潛力經由累積推向臨界點進而改變整個系統,但如果這是個售票演出,這好看嗎?觀眾並不因為倫理上的政治正確而駐足停留,而是因為這樣的藝術作品創造出了令人驚豔的美學高度,所以津津有味的觀賞並參與,這是我的第二個問題,我想要以工作坊最終呈現的初坯作品來試圖回答我的疑惑。

 

 

註1:指的是在臺南公園甫結束、由周書毅 × 稻草人現代舞蹈團演出的節目《臺南公園的身體地圖──百日行走》,詳見:http://tnaf.tnc.gov.tw/2019/program.php?id=21

註2:2017年臺灣「原型樂園」劇團曾邀請達倫來臺開授兩個「哺乳動物的社會參與藝術工作坊」,當時為期三天,翻譯是「讓人說動聽的故事(Compelling Telling)──介入公共空間」,另一個為「就是要計畫趕不上變化」(Emergence, Planning the Unplannable),介紹與紀錄見原型樂園網站:http://www.prototypeparadise.com/2017workshop-mdr.html

註3:達倫在工作坊中有花了約三分之二個早晨完整而詳細的介紹《我所經歷的性事》(以下簡稱《性事》)這個製作從發想到執行、不斷修正的歷程以及工作方法,參與台北演出的女演員也來到現場與達倫敘舊,但本文礙於篇幅,將工作坊的紀錄內容聚焦於藝術介入空間的理論、操作與實踐歷程,而《性事》在演出後也獲得相當聲量的討論,故在此略去,無法做詳盡的細節書寫。關於《性事》的評論可見「表演藝術評論台」。

註4:關於達倫與青少年工作的細節與諸多案例可閱讀《PAR表演藝術》第305期貢幼穎所寫的〈透過創意行動,培養藝術接班人──達倫.多奈爾與「多倫多之子」〉(p.90-92),裡面有詳盡的介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