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夢之夢《層中隙》

駐節評論人:梁家綺

層中隙

劇照來源-製作團隊

演出:姬特.強森(丹麥)、張婷詠、曾柏豪、陳宜君、馬維元、陳冠霖
時間:2019/11/1 16:00
地點:臺南市中西區

 

 文/梁家綺
這次的城市行走像深潛,潛入都市表層底下的地下莖脈,必須跟著引路人走,才能找得到斜角巷與九又四分之三月台。你會闖入半拉起的鐵捲門以為即將進入一個私人領域,卻又立刻迴旋轉出踏入另一條暗巷。前一刻經過的好像是路又不是路,還來不及回頭看,就已在另一個區塊浮出,只能抓緊時間吸氣再跟著引路人下潛。
 
《層中隙》如夢境般的非現實感來自演出者對巷道肌理的掌握致使演出路徑產生的秘密與迂迴,也來自引路人快速移動的節奏使觀者無暇對週遭環境做進一步的觀察指認,場景與場景間產生不連續性的斷裂,著名與慣常的地標因轉瞬即逝無法定錨而失能,整場演出像是一場發生在城市的集體夢遊。
 
暗藏在城市掌紋的是空間與時間的皺摺。《層中隙》透過在空間中的行走,伴隨時間的流動,創造出真實與虛構混雜的身體接收經驗:觀眾從日光暖暖的廟埕開始行走,在某些地點觀眾很難直接辨別表演者的確切指涉,但因過程並無敘事,使意識暫歇,感官在陌生的環境裡本能性的全然打開,風的擾動、光的餘溫、市場裡腥鮮的氣味,所有的感官都是強烈的,尤其在曖昧難明晝夜交際的狼狗時光,街燈亮起來打在陳宜君晾衣灑水的斜坡平台,造就了魔幻時刻。
 
又或者,表演者顛覆原有的空間實踐,重新的再現空間:曾柏豪貓狗竄身嘴刁血腥魚頭,神靈附體頭戴天冠銀帽遊走於無人散市,在東菜市場格局內迷宮似的穿越再穿越直到失去方向,觀眾置身的並非原本熙來攘往、進行買賣用途的市集空間,而被帶到異於日常所處的水塔集區儀式性的行走。破落暗角貓群藏身,小貓在群眾走過的時刻縮緊身軀的真實靈動擴張了觀者對原有空間的接觸,打破了僅只於人類活動的空間想像。而幾步挪移後置身地藏王菩薩前,東嶽殿裡沒有一個信徒從救度鬼道眾生的祈求裡移動信念瞥看我們,這裡日常信仰性空間的實踐難以撼動,使得正參與非日常表演行動的步行者成為真正飄忽的幽靈。
 
如果說張婷詠是整條路徑的楔子,以提問將觀眾置於時間的思索上,那麼於其後出現、全身穿黑衣頭戴虎面具的姬特.強森(Kitt Johnson)則是黏合每個表演者的過場詩。演出結構上,強森會在路徑的前、中、後的出現,穿插各表演者的演出,強森企圖將散落四處的演出收束成貫徹頭尾的連線。前段引起懸念的剪刀是中段剪開紙板與耳機箱的工具,聽的時候不走路,躺下沿嶄新華廈的稜線望向天際,再反向將身體重量放往地面,導遊負責壓縮時空:回到日治時期,再下潛,回到清朝,回到西拉雅,回到蓁莽四佈、蟲鳥圍鳴的時候,彼時日麗風和,陽光甚好,但你被迫隨耳機指引返身,直到眼睛再次開啟,意識回到此時,才發現反覆刮除重寫的地景是隨時間抹除、增添、變異與殘餘的集合體。虎皮黑衣人最後以抵禦姿態立於末站樓梯出口,或為首尾呼應,卻也略顯突兀,是否必須要有這個鮮明且異於其他表演者質地的形體出現,在在提醒觀眾正行經某個特異的時空路徑,或是,這些表演者在城市各個角落所創造出的異質時空就可以各自生成、彼此連綴又不相扞格,使觀眾感覺身處城市的夾層與隙縫?
 
臺南中西區因歷史發展甚早,遺留下許多著名的遺跡,從1725年清領為防禦目的興築府城舊城,經歷了木柵城、竹城、土石城,到1911年日治時期基於殖民統治需求而進行的市區改正都市計畫,格子狀、圓環系統與大型公共建築至今仍可見其形貌,接著是1980年代戰後的都市更新,拓寬市區道路形成大道系統改變了原有紋理,卻也保留(或說忽略)了原有窄小巷道,使其錯雜有機的生成,自成系統。直到1997年政權更迭,伴隨在地主體與獨特性的追求,開始尋求復古懷舊的磚瓦巷弄,企圖回返府城榮光。轉向文化治理的臺南,過去在藝術節中的「城市舞台」單元多在區辨標記度極高的臺南中西區古蹟群演出,或以文學、記憶、食物等為主題,強調臺南在地的文化特色以塑造城市意象,透過表演藝術節慶作為中介機制創建出符合「文化古都」之名的城市創建敘事,或形塑文青式的巷道慢活論述。
 
在今年借用卡爾維諾小說《看不見的城市》為名的藝術節框架下,策展人說要「跳脫觀光景點」,但《層中隙》事實上並沒有帶觀眾離開觀光景點太多,似乎也不害怕觸及原有的敘事與論述。如果你夠文青,恐怕早已拜訪過陳宜君舞蹈廊道的咖啡店、巡禮過水流觀音街的老屋;如果你夠在地,東菜市場、衛民街大樓、遠東百貨恐怕也不是什麼「看不見的」地方,但重要的是,它試圖把隱而不見的部分同時顯露並列,走進策展人所說「那些被忽視的城市縫隙和邊緣地帶」,發現熱門打卡點「旭峰號」背後是破敗陰暗卻仍有人居的舊集合住宅、人潮散去昏黃的菜市場流連的是平日不見的貓狗,並竄進竄出於需要透過不斷踩踏、步行、協商才得以抵達的,百慕達三角似的路徑。
 
場域也是時時變動的,前一周才因觀看《咖哩骨遊記.旅行裝》進入的遠東百貨,部分的「矮人國」已被敲打碎裂崩解【註1】,同一地點有兩齣戲一前一後在此發展,百貨公司成為資本主義發展中亟欲抵抗的象徵。這個對城市中現代性、資本主義、商品化場所的關注,使我同時想起另一棟在過去與遠百齊名,卻早已消失的東帝士百貨【註2】,不同於遠百的持續重整增生,著實已是「看不見的」城市的一環,卻曾標記我輩臺南人某個時代繁景的意義與成長記憶。一樣是百貨也各自有其承載,每一個地方的屬性、價值、故事都不應該被輕易的命名。湯姆熊的代幣與遊戲,並置樓梯夾層中遺失的故事碎片同等重要,馬維元在樓梯間一層褪去一層的眼罩,最後才撕開的眼睛投射在鏡子裡的是我也非我,映照出的臉面隱藏的是城市中你我的現在與過去、失落與遺留,是對一座城的慾望與恐懼。究其實,城市的存在是通過歷史生成、地理脈絡、社會關係、政府政策、當下行動者等各方的相互角力與競逐,生產空間同時也被空間生產,用論述與非論述、真實與虛構的再現,以層層疊疊之姿使某些能被看見、某些隱而不見。以動態擾動,才能閃現千萬姿態。
 
「你喜歡一個城,不在於它有七種或七十種奇景,只在這城對你的問題所提示的答案,或者在於它迫你回答的問題。」容我回到這次藝術節策展理念借用的小說《看不見的城市》,馬可.波羅對忽必烈汗王說:「城市猶如夢境,凡可以想像的東西都可以夢見。」但夢境支不起城牆,如同行走之時我並不知道強森指引的躺臥之處旁露出的一叢紅磚便是清代考棚遺址,也不知道張婷詠踩踏的水溝蓋板下是曾被發現卻礙於城市發展再度掩埋的古枋溪伏流,趕路似的行走不存在漫遊的餘裕,觀眾得到的終究是創作者作為行動先行者賦予的城市二手剪裁,在經歷《層中隙》的身體履踐,戲散夢醒當該保留自我的動能與疑惑在城市空間持續行走探問,去挑戰既定場域的穩定與預設,將主流論述轉為私己的神話,如此才不致落入單一的城市建構,自造如夢之夢。

 

註1:《咖哩骨遊記.旅行裝》是由澳門藝術團體足跡(Step Out)在藝術節中帶來的另一個製作,是以矮人國的所見所聞寫成,觀眾的路徑會途經遠東百貨公司搭手扶梯而上,但在演出結束隔天,百貨公司一、二樓隨即閉館,重新整修。關於演出可見官網介紹:http://tnaf.tnc.gov.tw/2019/program.php?id=5

註2:東帝士百貨從1986年開幕到2001年結束,是該時期臺南重要的複合式商場百貨,內設諸多休閒娛樂場所,並與鄰近小北夜市形成商圈,見證台灣景氣最高峰,為一代台南人的共同回憶,當時與遠東百貨(1975年開幕)並列臺南兩大百貨公司。詳見維基百科:https://w.wiki/BP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