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黑是什麼黑

駐節評論人:白斐嵐

FOCA福爾摩沙馬戲團 X Timothy Yuval Lenkiewicz 《心中有魔鬼》

時間:2017/4/29 19:30
地點:臺南文化中心

文/白斐嵐

 

  正如劇名《心中有魔鬼》開門見山,由FOCA福爾摩沙馬戲團與英國馬戲導演Timothy Yuval Lenkiewicz合作的特技馬戲劇場,在開場沒多久就由演員以「魔神仔」與「虎姑婆」民間傳說引出「恐懼」之主題。但此刻,在特技馬戲演出少見的文字描繪中,我卻陷入了「魔神仔」與「虎姑婆」的矛盾中:一個是在荒郊野外,以各種形象魅惑落單孤人,擾亂其對於現實周遭的感知;另一個則有著明確的獸類外表,偽裝成無害的模樣,入侵安穩的生活。這兩種妖魔究竟在劇中為何又如何混用,讓我止不住地困惑。

  以這個小細節作為評論開頭,並非吹毛求疵挑語病,而是這「心中的魔鬼」與「恐懼」兩者間的隱喻關係,既是此劇主要企圖,也是劇中最該被明確處理的對應。細數台詞中曾提及的幾個關鍵字,可稍將「恐懼」理解為:1.)如虎姑婆般由大人威嚇滲入成長心靈的外力恐懼;2.)台灣與非洲傳說中以有形形體表現的恐懼;3.)對於死亡的恐懼;與4.)特技演員在舞台上對於「失敗」的恐懼。這之中,又以「特技演員的恐懼」切入角度最為獨特新奇,更迎合此次演出形式以及表演者的個人背景。可惜的是,這幾種不同形式的恐懼,總是被一筆帶過而已。對於這些看似在台上分享著個人故事的特技馬戲演員而言,恐懼究竟因何而生,為何而來?是虎姑婆故事中「愛哭的孩子不要哭/他會咬你的小耳朵/不睡的孩子趕快睡/他會咬你的小指頭」(台詞中也引用了這段歌詞)將恐懼深植內化達到的規訓效果,還是如魔神仔般在無人搭救的荒涼處境中,心中油然而生的內在陰影?甚至從演員個人經歷延伸到台下,是觀眾也可自行延伸帶入的共通情境?或許每一條線都是可能的發展方向,劇中卻像開場白那樣太過輕易地混用併陳,無意深究恐懼在有形與無形間的幻變,辜負了一個動人的好主題。

  既然提到有形與無形,姑且不論《心中有魔鬼》的有形主題,其將特技馬戲搭配語言文本的形式企圖,倒是相當令人驚艷。在燈光、舞台、動作設計的綜合作用下,「特技馬戲」不再只是炫技式的技巧展現,反倒像是肢體劇場、物件劇場般,有了更細膩的畫面表現。扯鈴、棍棒、帽子、立方體、椅子等日常或專業器具,彷彿成了表演者身體之延伸,物我合一地重新詮釋了我們對於「特技馬戲」的既定想像。然而,在提出新語彙、新形式之際,與觀眾的遊戲規則似乎尚未建立。於是整場演出數次看著台上表演者以特技身段暗示了一場關於「恐懼」的內在搏鬥,掙扎於形而上的失敗與成功之際,台下卻尷尬地響起叫好掌聲,讚賞著「動作」本身的成功或鼓勵著失敗(此外,掌聲也將場景切割成一個個動作,而非整體過程)。當《心中有魔鬼》試圖為特技馬戲找到另一種敘事可能與形式美學時,如何在傳統觀演關係中,迅速引導觀眾,與觀眾達成新的默契,讓新的敘事形式得以成立,應是導演與編劇層面的共同挑戰。

  前段所述,無論是恐懼主題空有概念卻未深究整理,或是形式新穎卻無法使其更有效地成立,實都直指了此劇整體結構之薄弱。縱使劇中並不缺乏令人讚嘆的肢體畫面與身段轉換,卻終究只是散落四處的曇花一現。舉例來說,一再重複的動作編排(如拿著器具與無形外力對抗,同套形式只是換了器具就出現三次),無法在層次上推進,徒然削弱每次登場的能量累積。劇中多次想要呈現一對多的舞台畫面(以在暗處的群體演員暗喻獨舞演員之心中陰影),卻又未給予主角之外的群角足夠焦點,所有蠢蠢欲動的細微對應,無力地被吞噬於聚光燈的光影之外。其他創作選擇如前二十分鐘開場秀的安排(插入與本劇無關的開場特技演出是否真有必要?短暫表演結束後又是二十分鐘中場,才真正開始正劇,是否真有暖場效果?當正劇試圖建立為特技馬戲建立新的劇場語彙時,卻又先帶入了傳統形式的演出,是否混淆了觀眾期待?),或是中文字幕的使用(過度倚賴文字閱讀,反讓團隊──無論是寫作者或表演者──過早放棄處理「如何讓台詞被聽懂」),都顯得多餘。該說的不夠深究,不需做的卻都做了,是此劇最可惜之處。

  恐懼正如我們每個人心中的陰影,而魔鬼正如舞台主色系,是一片的黑。恐懼、魔鬼、與黑,似乎在劇中成了太過簡單的連結。可惜台上的一切終究無法成為觀眾的眼,帶我們看見眼前的黑還能是什麼黑。